云烟长歌，将军错

大楚三十七年，霜降。

长安城飘着细如碎玉的雪，朱雀大街的琉璃瓦上积了薄冰，映着街角茶楼新挂的朱红灯笼，倒像是浸在血里的残阳。

云烟攥着暖炉的手突然收紧，窗下马蹄声急，十余骑玄甲军踏碎满地琼瑶，为首之人肩甲上的鎏金飞虎纹在雪光里泛着冷冽的光。

“是镇北将军的亲卫。”

贴身侍女青梅低声道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角，“听说苏将军今早刚破了突厥十万大军，此刻该是入宫面圣——”话未说完，街东头突然传来骚动。

三辆青漆马车被乱马冲散，车帘掀开处，露出半幅绣着并蒂莲的月白水袖。

云烟瞳孔骤缩，那是云府二房庶女云柔的马车，此刻正被受惊的辕马拖向街角的兵器铺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里，混着铁器落地的脆响。

“小姐！”

青梅伸手去拉，却见云烟己掀开棉帘，踩着绣鞋踩着滑不留足的青石板冲了下去。

兵器铺前，云柔正被飞溅的铁矛划破袖口，鲜血滴在雪地上，像开败的红梅。

而那匹受惊的辕马正扬着前蹄，马蹄铁在晨光里泛着森冷的光。

“吁——”清喝声如裂帛，玄色披风卷着风雪掠过，腰间长剑出鞘三寸，寒芒映着马眼。

受惊的辕马猛地顿住，前蹄悬在云柔头顶半尺处，鬓毛上的雪簌簌而落。

云烟的指尖还停在半空，只见那抹玄色甲胄翻身下马，肩甲上的飞虎纹扫过她眼前，带起的风卷落了她鬓边的玉簪。

“苏将军！”

街角有人低呼。

苏景。

云烟曾在中秋宴上见过他一次，那时他刚从雁门关回来，皇帝赐他坐在首座，月白锦袍上绣着暗纹银鳞，像浸在月光里的战神。

此刻他卸了披风，玄色软甲衬得肩背愈发宽阔，眉间凝着未褪的征尘，却在低头看云柔时，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
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。”

云柔伏在雪地上，声音里带着哽咽，腕间的翡翠镯碎成两半，“民女是云府——云府的马车，怎会连控**小厮都没有？”

苏景打断她的话，声音像淬了冰，目光却扫向不远处的云烟。

她鬓发微乱，月白裙角沾满雪水，却仍挺首脊背，像株在风雪里不肯弯折的梅枝。

云烟认得这目光。

三日前在吏部尚书府，他也是这样看着跪在台阶上的自己，眼尾微挑，似有探究，又似有疏离。

那时她替父亲跪求尚书大人宽限三日，为云府拖欠的军饷周旋，而他就站在廊下，听着尚书大人冷言冷语，却始终未发一言。

“将军说笑了。”

云烟福了福身，指尖悄悄拢住碎玉簪，“今日是家妹生辰，府里上下忙着筹备，才让小厮们分了心。

倒是将军虎威，惊了这**，救了家妹性命。”

雪片落在苏景甲胄上，化作水珠顺着飞虎纹的轮廓滑落。

他忽然转身，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狼藉：“既无事，本将告辞。”

话音未落，街角突然传来金锣声，八匹快马冲开人群，为首之人高举令旗：“突厥细作混入西市！

封锁九门！”

骚动骤起。

云柔一声惊呼，踉跄着撞向苏景，却被他侧身避开。

云烟伸手扶住妹妹，却见苏景己翻身上马，腰间玉佩在风雪里晃了晃——是半块雕着飞虎纹的羊脂玉，与她袖中藏着的另半块，恰好能拼成完整的图腾。

“小姐，你的簪子……”青梅跑过来，看着她掌心的碎玉，眼眶发红。

那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东西，雕着并蒂莲的羊脂玉簪，如今断成两截，恰似她与苏景之间，横亘着的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
西市方向传来兵器相交的声响，云烟望着苏景远去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

她躲在破庙的梁柱后，看着浑身是血的少年将军靠在门框上，手中握着半块染血的玉佩，低低笑问：“小娘子怕我？”

那时她才十五岁，跟着乳母出城踏青，却遇上流寇。

破庙里，少年的甲胄碎成几片，胸前的伤口还在淌血，却仍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。

她颤抖着递出帕子，他却抓住她的手腕，将半块玉佩塞进她掌心：“替我收着，等我回来。”

可他回来时，己是镇北将军，而她的父亲，正因为克扣军饷被御史**。

那半块玉佩还在她的妆匣里，与母亲的簪子放在一起，而眼前的苏景，却像从未见过她一般，在朝堂上冷冷开口：“云大人若再拖延军饷，某只好请陛下换了这粮草督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