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玉米饼里的春天

寒假前的雪下得特别大，整个校园都裹在白布里。

我和刘一周缩在宿舍里，啃着干硬的玉米饼，听着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叫。

他的手冻得通红，却还在给家里写信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响。

"你不回家过年啊？

"他抬头问我。

"买不到票，"我扯了扯单薄的被子，"再说来回车费够我半个月的伙食费了。

"他低下头，在信纸上又写了几句，然后把信纸叠起来，塞进信封："俺也不回了，省点钱给俺爹抓药。

"他从床底下拖出个大袋子，"俺妈给我寄了二十斤玉米面，还有点红薯干，咱俩够吃了。

"除夕那天，食堂只开了半天门。

他拉着我去锅炉房，用捡来的铁皮桶煮玉米糊糊。

火苗**桶底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响，他往里面扔了把红薯干，说："这叫金瓜粥，**那儿过年才喝。

"糊糊煮得黏糊糊的，冒着热气。

我俩蹲在锅炉房的角落，捧着搪瓷缸子喝得浑身冒汗。

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打开一看，是五个茶叶蛋，蛋壳上还留着红印子。

"你啥时候藏的？

"我惊讶地问。

"上周就托老乡从家里带的，"他剥开一个递给我，"过年总得吃点好的。

"蛋香混着玉米的甜，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。

外面传来鞭炮声，他望着窗外的雪，突然叹了口气："俺家九口人，就指望我出息呢。

俺爹常年卧病，俺娘一个人操持里外，弟弟妹妹还在上学......""等咱们毕业了，就好了。

"我拍着他的肩膀。

他点点头，眼睛里闪着光："俺想回老家工作，离家里近，能帮衬着点。

你呢？

""我想考研究生，留校当老师。

""好！

"他用力拍了下我的胳膊，"你当老师，教出更多有出息的学生；我在基层好好干，让**那儿的日子好起来。

将来你要是成了教授，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同学。

""忘不了，"我笑着说，"到时候我请你吃***，管够。

"大年初一的早上，他早早起来，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，还在窗台上摆了个用红纸剪的小老虎。

"**那儿的规矩，年初一要讨个好彩头。

"他把昨晚剩下的茶叶蛋热了热，"吃了这蛋，一年都顺顺当当。

"雪停了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。

他正低头啃着蛋，嘴角沾着点蛋黄，像个没长大的孩子。

我突然觉得，这个没有家人陪伴的年，因为有他，变得格外暖和。

开春后，学校组织义务劳动，去后山种槐树。

刘一周扛着铁锹走在最前面，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

分给我们的地块在半山腰，石头特别多，他一铁锹下去，震得胳膊发麻，虎口都裂了。

"歇会儿吧。

"我递给他块毛巾。

他摇摇头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："**那儿种地，抢的就是这时候。

"他指着远处的山坡，"等这些树长大了，夏天就能遮凉了。

"他挖树坑的时候特别认真，坑挖得又圆又深，还把石头都捡出来，说这样树根才能扎得牢。

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，突然想起他说要回老家的话——他就像这棵小槐树，不管长多高，根都想扎在自己的土地上。

种完树，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，又开始记账。

我凑过去看，上面写着："2月15日，茶叶蛋5个，2元；3月2日，玉米糊糊1斤，0.5元......"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人，一个高一个胖，站在槐树下，旁边写着："河清和一周，好朋友。

""你还画这玩意儿？

"我笑着问。

他赶紧把本子合上，脸有点红："瞎画的，等老了拿出来看看，能想起现在的日子。

"春风吹过刚栽好的小树苗，叶子沙沙地响。

我看着他憨厚的侧脸，突然觉得，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——比如一起啃过的玉米饼，一起种过的树，一起在路灯下度过的夜晚。

这些东西，就像槐树的根，会慢慢扎进心里，长成参天大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