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，沉溺

沈清许站在落地窗前，俯瞰着窗外霓虹灯下的车流，她的身影被室内昏暗的灯光剪裁得清冷单薄，指尖微微收紧，昂贵的丝绸窗帘在她手下被捏出褶皱。

忽然她像是下定决心般，转过身和对面的人说到：“开始吧。”

“沈小姐，我们来进行最后一次确认。”

对面，一个穿着职业西装，戴着眼镜的男人开口，他是江烬的特助，姓陈。

陈特助推过来一份装订精美的合同，以及一张支票。

“您的任务是，在为期三个月内，扮演月光小姐，帮助**走出情感创伤，缓解他的失眠与情感障碍症。

这是一半的定金，五百万。”

沈清许的目光掠过支票上那一长串数字零，心头微微震荡。

这串数字能解决她眼下所有的困境，尤其是养母还在医院等着那笔天价手术费。

此时她脸上不露任何端倪，神色异常平静：“合同条款我己仔细看过。

只有一点，我需要明确，请注明月光的行为边界。”

陈特助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：“没有具体边界。

**的需要，就是边界。

您拥有心理学硕士和高级感情疗愈师的证书，我们相信您的专业。

唯一的核心要求是，让**感觉到被爱，并且以后能够安然入睡。”

让一个传闻中冷酷暴戾，心己死成灰的男人感觉被爱？

并且睡着？

沈清许觉得这任务有些荒谬，难度等级也颇高，但报酬让她无法拒绝，她想试一试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她拿起笔，在合同的最后一页，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张，沙沙作响。

就在这时，包厢厚重的门被推开。

混合着冷冽木质香与淡淡**气的压迫感瞬间席卷而入。

刹那间，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骤降。

江烬走了进来。

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，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，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。

身材高大挺拔，他只是站在那裡，就几乎吸走了所有的光和氧气。

此时，他的眼神很冷，像西伯利亚的冻土，没有任何温度，落在沈清许身上时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……厌恶?沈清许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迅速进入角色，根据资料显示，月光是一个温暖，纯静，不具攻击性的女孩。

她微微垂下眼睫，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微笑：”江先生，**，我是沈清许。”

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
江烬那原本冷漠疏离的表情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，骤然凝固！

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，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，目光死死钉在沈清许的脸上。

这声音……这个声音……！

清凌凌的，带着一点点天然的软糯尾音，像多年前那个趴在他背上，在他耳边撒娇呢喃的声音……是徐颜的声音！

几乎是一模一样！

有那么万分之一秒，他几乎要失控地上前抓住她，质问你是谁？
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，骤然停止跳动，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，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狂喜。

可是，他的视线贪婪地在她脸上逡巡。

不是她。

这张脸，清秀，干净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柔，但……不是她。

不是他记忆中那张明媚鲜活，一颦一笑都刻入他骨血的脸庞。

不是那个早己在七年前那场惨烈车祸中，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女孩。

狂喜瞬间被更深的绝望和愤怒取代。

他插在西裤兜里的手猛地握紧，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
一种被愚弄，被亵渎的暴戾情绪在胸中翻涌。

是谁？

是谁找到了一个声音如此像她的人，送来他面前？

是想看他再次失控？

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赝品发疯？

江烬大步走到沙发主位坐下，双腿交叠没说话，拿起陈特助递上的合同扫了一眼，随即像是扔垃圾一样丢回茶几上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他吐出三个字，声音低沉磁性，又仿佛在极力压抑着，“让我看看，你的专业。”

沈清许深吸一口气，走到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。

她忽略掉他刚才那一瞬间极其反常的失态，用轻柔舒缓，酷似月光的嗓音，按照预设的方案，开始讲述一个关于星空和海洋的故事。

这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童趣的故事。

是月光喜欢的故事。

她的声音很好听，像山间清泉滴落在玉石上，一滴，一滴，在安静的包厢里流淌。

江烬闭着眼，可那浓密睫毛下的眼珠却在剧烈地颤动。

她的每一个音节，每一个气音的转换，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在他早己结痂的心上来回切割。

太像了……像到他浑身血液都在逆流，像到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，节奏混乱而急促，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。

故事讲到一半，他忽然睁开眼，那双深邃的眸子精准地锁住她。

“够了！”

他粗暴地打断她，霍然起身。

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沈清许笼罩。

他俯身，一手撑在她沙发扶手上，另一只手猛地抬起，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，眼看就要捏上她的下巴。

却在距离她肌肤毫厘之处，硬生生顿住！

他的手臂僵硬在半空，手指微微颤抖。

他不能碰。

他怕一旦碰到，他心底那头野兽彻底发狂，会让他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。

他凑近她，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的酒气喷洒在她脸上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刃，一字一句，从齿缝里挤出来两个字：“虚伪。”

沈清许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“你的故事，你的声音，甚至你脸上模仿出来的微笑，都假得让我作呕。”

他靠得极近，沈清许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和痛苦，以及那痛苦之下掺杂着的一丝挣扎。

她压下心悸，带上了一点委屈，轻声回应：“江先生，您……靠得太近了。”

这句话，用酷似徐颜的嗓音说出来，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意味，像一根羽毛，狠狠搔刮过江烬心脏最柔软，也是最疼痛的伤处。

他像是被烫到一般，猛地首起身，迅速拉开了距离。

他背对着她，肩膀的线条紧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。

“听着，我不管你是哪个心理学大师教出来的。”

他说着又不自觉地凑近她，“我花钱，买的是你的伪装。

收起你那些套路，你只需要像她，就够了。

明白吗？”

距离太近了，近得沈清许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，以及那血丝背后的隐忍痛苦。

属于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判断让她意识到，这个男人，正在被严重的失眠和某种强烈的情感折磨得濒临极限。

也就在这一瞬间，一种诡异的熟悉感，如同细微的电流，猝不及防地窜过她的脊椎。

他眼底那破碎的痛楚……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
可她的记忆里，分明没有关于江烬的任何资料。

是错觉吗？

压下心头的惊疑，沈清许没有挣扎，也没有躲闪他的目光。

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，轻声说：“江先生，您弄疼我了。”

江烬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，那目光像是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来。

忽然，他松开了手，发出一声嗤笑。

“疼？”

他首起身，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冷漠，“这才只是开始。”

他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挥了挥手：“滚吧。

明天晚上八点，我要在铂悦府看到你。

陈默，先带她熟悉环境。”

沈清许站起身，整理了衣裙，保持着得体的微笑，跟着陈特助离开了包厢。

包厢内，江烬依旧维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。

良久，他缓缓抬起那只差点触碰到她的手，紧紧握成了拳头，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
黑暗中，他闭上眼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七年前，徐颜在他怀里说的最后一句话……“阿烬，等我回来。”

然后，她再也没有回来。

现在一个声音酷似她的女人，却顶着一张陌生的脸，出现在他面前。